爷爷的起死回生记

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,我这个低风险地区、不需要返乡过年的人竟也经历了一次核酸检测。

2021年2月2日,早上6点10分,我在睡梦中被楼下爷爷的一声呼叫惊醒。那声呼叫,短促得戛然而止,只叫了我的名字,我就知道出事了。

我赶紧掀掉被子,从床上爬起来,只穿一条秋裤和毛衣,便赶下楼去。前一天下了一天的雨,窗户外面天色还黑,一丝月光也无。

我到了楼下的房间,发现奶奶正在帮爷爷穿衣服,而爷爷则下半身藏在被子里,浑身颤抖不已。他的呼吸声非常急促,令人清楚地感知到他非常痛苦。我很担心,我不知道爷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低头一看,大门口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,不知是什么。我弯下腰一看,竟然是爷爷的衣服。

我进屋去,爷爷说腿痛得不行。我揭起被子的一角,才发现爷爷的右腿膝盖部位肿得很厉害,但外面看不见伤口也不见青紫。

我问奶奶发生什么事了。奶奶说你爷爷早上跑到河边去擤鼻涕,结果不小心摔下去了。他自己慢慢地爬上岸来的。然后才赶紧叫我,我让他进屋去换衣服,他硬要我在外面把湿衣服脱掉。农村的老人冬天穿的都是老式的布袄和棉衣,一旦被水浸透,脱起来实在很困难。

至此我才明白早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

我看爷爷只是冷痛交加,不至于有紧急的生命危险,便稍稍放下心来。我回到楼上,穿好衣服,完毕洗漱,准备送他到医院去。
爷爷担心我办事不牢靠,便打电话给舅舅,叫舅舅送他去医院。那时六点半不到,奶奶说煮点面条,吃了早饭再去医院,爷爷会暖和很多。

舅舅从城里开车下来,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到。爷爷的右腿已经动不了了,我们慢慢地把他扶上了车子。车子走高速,一路绝尘而去,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医院,挂了骨科专家的号。

我们用押金租了一辆轮椅,推着爷爷楼上楼下地拍X光和CT。刘医生问明了是如何致伤的,又问了爷爷脑子清楚吗?

我们都知道爷爷脑子是很清楚的,虽然75岁了,可是天天会去老人活动室搓麻将,从开春到暮秋,每天都会去撒网抓点河鲜。为了宣传防疫,每天都会穿上志愿者的小红衣,拿着喇叭,在村里走。

过了1个小时,X光的报告出来了,原来是右腿膝盖里的骨头断了。刘医生说这要开刀做手术的,只是一个小手术。爷爷马上说能不能不做,包个石膏吧。

爷爷为何如此害怕?因为爷爷是天生的心脏不好的人。他以前跟我说过,在他小的时候,城里有一次下来一个医生给村里人检查身体,那个医生对他说你这种人我没见过,你的心跳很微弱,恐怕命不长,尤其不能做体力活。

但是那个时候的农村人,没有几个人读得起书的,将来不做体力活又靠什么活呢?其实很多文化人干的工作,一点也不比体力活轻松。爷爷还说,那个医生跟他说你这个人活不过30岁的。

我那时以为是江湖郎中胡说八道,故意唬农村人,因为爷爷现在活得好好的,都70出头了,而且从来不吃有关心脏方面的药物。

直到后来发生一件事,我才知道那个医生绝不是胡说八道。

我参加工作头一年,住在公司宿舍。同宿舍的有一个河南的小伙子,刚过完春节从老家过来上班才1个礼拜,便在那个周六晚上去世了。那个周六中午我回宿舍午休,他还嘱托我下了班帮他把被子收一下,他下午请假和女朋友出去玩。哪知第二天早上我就接到通知他昨晚突然死了。

后来才晓得是先天心脏不好,再加上有遗传性高血压,一激动,连抢救都来不及,去世的时候才28岁。

十年前,爷爷开前列腺的手术。手术过后,由于麻药作用没散,令他感到呼吸困难,心脏休克,心电图几乎变成了平的,临危之际奶奶喊医生来抢救。

总算阎王爷还不愿意收他,抢回了一条性命。

而就在出事的上周周五,爷爷奶奶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检查身体,那是村里组织的,是对老人健康的关怀。爷爷回来就跟我说,医生听他的心跳听不出来,觉得很奇怪。医生问他难道没有不舒服吗?爷爷说有的时候会不舒服,但他眯上眼睛眯一会儿,就好了。

所以经过这次生死大关,爷爷知道他绝对不能再打麻药了。

但是刘医生说我们到时候会评估的,如果风险确实大,会采取保守治疗的。随后,就让爷爷奶奶去做核酸检测,做完检测先回家,等第二天下午再到医院,拿了检测报告就可以安排住院了。

于是我们便先回了农村老家,舅舅放下我们便赶回公司上班。

我们到家的时候差不多12点,周围的邻居和爷爷奶奶的兄弟姐妹都来看她。住在我家后面的阿公说:“ 阿强,你去斩根竹子给你爷爷撑。”

我从我家屋檐下找了一个长竹竿,拿着把锯子,准备找个差不多的地方就锯下去。哪知我还没开始锯呢,阿公阿婆们就大叫起来,围向爷爷。我一看爷爷倒下去了,我赶紧扔了锯子,想跑过去,但是阿公朝我大声说:“ 这样不行的,要赶紧送出去,快点去把车子开过来!”

我当时惊慌地不知所措,跟着就听见奶奶大哭,我以为爷爷凶多吉少了。阿公后来告诉我他看见我当时脸色煞白。我赶紧跑去开车,另一个阿公又说你现在这种状态不行的,让辉叔开。

爷爷毕竟75岁了,而且一直有脑梗和高血压,突然晕倒,命悬一线。我想到这些,马上就拨打了120,对方问我哪里,我就歇斯底里地把地址告诉他们,叫他们赶快派车,有老人病危。他们说他们不知道我家的具体位置,要我到村委会等,电话保持通畅。

就算我们开车,送到城里的医院,也要半个钟头左右,私家车毕竟要等红绿灯,而且没有一个懂急救术的。与其这样冒险,不如叫120急救车更加保险。

只要爷爷能熬过急救车来的这段时间,起死回生的希望岂不是更大?

此刻我们全都束手无策,奶奶只是哭爷爷。我见他们把爷爷抬进了房间,我不知道爷爷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,是生是死只能全凭天意。但我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镇定。

我们一到家,奶奶就开火做饭,我看见小屋里的锅竟然冒着热气,我就赶紧大叫,叫妈妈快去把煤气关了,小屋里很多豆秸秆和柴禾,一旦着火,后果不堪设想。而我马上开车去到村委会等救护车来。

救护车从金泽镇出发,离我家有10来公里路,我在路边等着,虽然只要15分钟左右就能到,但是我每等一分钟就觉得好漫长。期间我又打了几次电话,电话里说车已经派了,可是我迟迟不见车来。

我想打妈妈电话,问问爷爷怎么样,我拿起手机,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,我怕听到的会是坏消息。

救护车一来,我赶紧带他们去我家。当我进门的一刻,爷爷性命还在,我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,可是他一直觉着胸口痛,两眼紧闭着,大家帮忙抬上急救车。我和奶奶随同去,救护小哥拿出保心丸来给爷爷吃了两粒。
车厢里十分狭小,爷爷就躺在我们面前。他胸口难受说不出话。奶奶跟我说刚才你爷爷晕倒的时候才可怕,两只眼睛都突出来了,我以为他今天就要去了。

5年多前,我爸爸也是在家里突然发病,但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的头里鼻子里已经都是血了,医生明确说这个人已经救不回来了,但我们还是送到了医院进行抢救。这些是妈妈告诉我的,那个时候我还在武汉念书。

如今爷爷又躺进了救护车,我刚刚放松的心又紧张起来,心中祷告着老天可怜可怜我,不要再夺走我的亲人了。

我为何这么害怕?说出来或许好多人不相信。在我父亲死的那天,我在食堂吃晚饭,突然间心痛了一下,似针扎的。当天晚上家里就打电话告诉我老爸在ICU,叫我赶紧回去。等我回到上海老家,见到的是办丧事的排场。事后我上网查,有的说亲人出事,子女会有心灵感知。

而在爷爷落水那天的凌晨,我又做了一个梦,我梦见我妈妈被杀了,我极为伤心,在梦里哭泣。而妈妈前几天也说自己右眼一直在跳,奶奶叫她凡事要留心。

爷爷如今出事,我害怕妈妈的噩梦会应在爷爷身上。

我觉得车开得有点慢,就说你们能不能开快一点,他们不说话,这时爷爷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说不要紧的。

声音虽然微弱,可是却像是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,能说话说明情况没有那么糟糕。

救护车直接送到了急救室,医生抽血化验心肌等等,插上心电图观测,我看躺在担架上的爷爷不住地颤抖,我的心也在不住地颤抖。但是到了医院,我毕竟比之前稍微放心些了。

于是,我们又推着爷爷去做了脑CT和胸CT,并在急救室挂了盐水,一家人到现在也没吃饭,而爷爷目前已无生命危险,我便出去买了两个花卷和3份烧麦。爷爷吃了两个花卷,喝了几口水后继续躺下。

舅舅不久也来了,我在车上就打电话给他叫他直接到医院。奶奶说出来得匆忙,被子、衣服什么的都没带来,想和我一起回趟家,把东西都带来,反正爷爷现在比较稳定,让舅舅暂时看护一下。

于是我和奶奶便坐车回家,拿了一些必要的物品再度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6点多了。我和舅舅都想留下,但是爷爷奶奶力劝我们回家。我当晚9点多赶到家里,睡到凌晨2点多就醒了,怎么也睡不踏实。到了5点多的时候才睡着,哪知竟睡得不省人事,直到奶奶打电话给我我才发现已经8点半了。奶奶斥责我怎么还不出来,我赶紧掀掉被子起床,10点赶到了医院。

虽然奶奶不要我在这里陪夜,但是我们都一致认为爷爷这种情况肯定是需要住院的,所以我也要做核酸检测,方便进住院部看护。

做核酸检测的人很多,光是排队就排了一个多钟头。我的同事跟我说他1月末做核算检测的时候人才真的是多,排队一直排到大马路上,等了两个多小时。长长的签子一直到桶进鼻孔底部,而那棉签上有一股味道,令人感到十分难受,眼眶里会激出一些泪水。做完了检测,仍然觉得鼻孔里有些异物在。

到了下午鼎爷爷也来了,他是个光头老板,也是爷爷的小妹的丈夫。他跟我们说绝对不能开刀,危险性太大,就包石膏治疗,保守一点。反正75岁的老人了,瘸腿也是不要紧的。由此我们全家上下都取得了一致的主张,下午就去刘医生那里告诉他,刀,是绝对不开的,哪怕这只是一个小手术。

我们告诉刘医生爷爷回到家不到15分钟就差点丢了性命,他知道后说现在就算叫我开刀我也不敢开了啊。于是刘医生说你们明天去挂个创伤科,上午包完石膏就可以回去了,大概一个半月就可以来医院拆石膏了。

爷爷今天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又好了很多,我很放心,便在晚饭时分回了家。

爷爷是在我家洗衣台位置的石坝岸上摔下去的,不是在有台阶的岸边摔下去的。我走到岸边一看,足足有一米三左右高。而且又正值农历下旬,河中潮水极低,水下石块极为明显。如果水大,说不定倒不会摔骨折,爷爷是会游泳的人。

第三天,爷爷裹完石膏回家,我问他你摔下去只湿了下半身?他说我是整个人摔在水里,连头都在水里,自己从水里一点一点爬上岸的。爷爷起床早,当时摔下去的时候6点都不到,周围没有几户人家灯火是亮的。

我当时听了,真替爷爷捏一把冷汗。就在上半年,村里的一个老太太在河边杀鱼,突然掉下河去,也没人看见,就这么淹死了。当然那个老太太身体有疾,据说她有些小脑萎缩。奶奶跟我们说她上个月去镇上买菜还看到她,两人后来一起坐车回的村,想不到一下子就被水鬼收走了。

回村后,鼎爷爷将他母亲以前用过的轮椅带了过来,还叫上我们一起去镇上的卫生院给爷爷配好脑梗药和心脏药。他叮嘱爷爷,心脏不好一定要准时吃药啊,虽然是药三分毒,可是有病在身,不吃药只会死得更快,不要赌命。两个老人都已经70多岁了,说话自然也无可避忌。

住在后面的一个85岁的老太太也赶来看爷爷,然后又叫我跟她一起回家拿助行器。她去年腿不方便,是孙子买给她的,现在腿好了,不需要这个了,拿来给爷爷用。她还要把铝合金拐杖也拿来,我一看是新的,还没拆,就坚持不要,爷爷只是瘸了一条腿,有个助行器就方便很多了。

来看爷爷的人都说爷爷这次真是命大,落水、心脏病发,两次考验接踵而至,却都能有惊无险。

笔者行文至此,已没有什么可记叙的了,只希望爷爷能尽早康复,多陪伴我们几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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